中医心血管病专家郭维琴访谈(六)

21世纪中医现场田原访谈录第三卷-现场十五-著名中医心血管病专家郭维琴谈现代人心脏问题(六)

文:田原

原载于《21世纪中医现场--田原访谈录第三卷》,授权环球中医网独家转载, 未经许可,请勿转载

“开几付中药,你吃吃看,我也没有把握,因为那么重的病,快九十的人了。结果当天吃了我开的方子,就利尿了,下了3000ml的尿,把总院的医生吓的,说不能再利下去了,之后病情慢慢就好转了。”

田  原:郭教授毕业于北京中医药大学。 当时的北京中医学院是个什么样子?
郭维琴:跟师范差不多的待遇。学校发十五块五毛钱的伙食费,那时候十五块五也不少了,吃的很好,每天都是四个菜一个汤,自己不用花钱也不用交学费。我想这个也不错,兄弟姐妹那么多,加上这也是我父亲的专业,我就更觉得我应该学这个,虽然那时我还没有系统的中医理念,但此前我也受了一些影响,起码好些中药我都知道,因为经常听父亲讲中药,而且在我们家里面,祖父摆了好多花盆儿,里边种的都是中药,枇杷叶,大红叶子很长的那种,我就知道这是治咳嗽的。

田  原:家里面摆了很多栽在盆里的草药,那种氛围可太好了。
郭维琴:家里所有花盆里都摆着药。花红柳绿,奇花异草,太多了,有些也记不住了,比如月季花,它本身就是药;牡丹花,它的根是中药;还有一种植物是麦门冬……以至于后来上大学时,老师讲到中药的时候,我就能联想到它长的是什么样子,再联系到它能治疗的疾病,就比较好记,产生一个良性的记忆互动。

田  原:听您这么说,感觉学习中药是件很快乐的事情,很多中医药大学学生说,他们学习中医的日子过的很苦,完全是云里雾里,懵懂糊涂,特别是刚上学的时候,一边学习西医,一边学习中医,一边是微观世界,一边是宏观认识,真是完全找不到北。
郭维琴:尤其是刚开始学中医的时候,什么阴阳啊、五行啊,大家都觉得挺抽象的,我那时就明白一些,比如讲到阴平阳秘、阳密乃固,我一听就明白,好比是两个份量一样大,比重一样,才能平衡,人体平衡就不生病,是那么回事儿。没上大学时我就知道,中医诊病得看脉、得看舌苔,什么样的舌苔是有热、什么样的舌苔是有寒……

田  原:以前也许看过就完了,没有跟中医理论结合起来的自觉意识。
郭维琴:对呀。学了以后,就懂得要跟中医理论结合起来,我是越学越有兴趣,学习的过程很快乐。

田  原:还可以一边学习一边跟父亲沟通。
郭维琴:上大学以后,我就自觉的经常和父亲沟通。去我家看病的都是国家领导人,父亲在家里给他们看病,我就在旁边看。记得有一个冠心病患者,经常性的反复发作,发病的时候胸疼、憋闷,我父亲一看,说,您怕冷吧?他说怕冷;摸摸脉,父亲说,您经常觉得胸憋闷吧?他说,嗯,像有个大石头堵在胸口似的。当时我就觉得父亲真了不起,他给病人摸脉象的时候就像一尊菩萨……我就想我一定要摸一摸这个脉,哦,什么样的脉是阳虚的,什么样的脉是阴虚的。
所以有的人说中医看病不用病人介绍病情,一摸脉就能知道,这是个经验。所以必须坚持望、闻、问、切,我现在看病就受那个时候父亲的影响。我的学生经常问我,老师,那个病人你怎么知道是这个症状啊?我就是从脉上或者舌苔上看出来的。

田  原:中医的脉象有很多学问,您特别重视脉象?
郭维琴:必须重视脉象。比如说,一个人的脉特别沉,而且无力,那这个人肯定是气虚。我就会问他,你是不是很容易疲乏?他肯定会说对,经常感觉疲乏;脉象有寸、关、尺之分,尺有尺弱,我们中医叫尺不足,那么我就要问他,你腰酸吧?腰酸,腿也没劲儿?对,腿也软,像踩棉花一样;这是尺脉主肾,尺脉虚弱的人就会出现腿软的症状。另外一个呢,寸、关、尺三个脉里,就它最旺盛,劲儿最大,那说明什么呢?说明症状在头面部,头晕啊,或者头疼、耳鸣的,有明显区别。

脉象中能说明很多东西。比如女同志到了更年期,很多人的脉象细弦,细弦说明什么呢?细说明血气不足,弦说明肝气旺,中医说“七七四十九肝始衰”,所谓肝始衰,就说是人到了四十九岁左右,就会出现肝血不足,中医的肝是藏而不泄的,是藏血之脏,如果血虚以后,肝的刚性就强,柔性就弱了,所以这个年龄段的妇女就容易烦躁,爱发脾气,好象性格都改变了。所以摸到细弦的脉,就问她是不是烦躁啊?她肯定会说是。更年期的妇女都是这个症状。

我治疗冠心病,一方面是受我父亲启发,一方面是我听过黄文婉的一次学术报告,挺受启发,她就说更年期的妇女,会出现的各种各样的症状,甚至有的更年期妇女也会出现胸闷、胸疼等等,那是因为内分泌失调引起的。有的人在心电图上稍稍有点改变,这个时候就要诊断从严,处理从宽,就是说不要轻易就诊断成冠心病,可以适当的帮她调理。

这个认识对我很重要。我在治疗冠心病、心绞痛的时候,就注意给更年期的妇女分几个型,这样就把更年期这块明确地分出来了。以前没有人研究这些。

田  原:这样会减少很多治疗误区,对于更年期妇女来说,更是个福音。当时共分了几个型?
郭维琴:六、七个型。把它分出来以后,更年期的这种治疗,就跟普通的心区疼痛、胸闷在治疗上有区别,确实减轻了很多妇女的痛苦。有句话说得好,世界上没有一片相同的叶子,更没有完全相同的人,对于中医来说,做为个体的人,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形式,不能一提到更年期就都使用一个方子。

比如有很多病人,劳累、甚至行走以后就出现疼痛,中医的理论就叫劳则伤气,一劳累就伤气,伤气以后它就不能带动血液更好地运行了,所以疼痛就发作,那么这种发作的心痛,我们认为就属于气虚血瘀型的疼痛,所以,我在讲课的时候,我就给学生补充上这一型了。
一部分女性呢,我用养血、活血的办法,因为她有疼痛,所以要活血,中医不是讲“痛则不通”吗,但是她又是因为肝血不足,失去血的补养以后,产生了烦躁,产生了气滞,产生了血瘀,所以就必须在“养血柔肝”的基础上给她活血治疗。这样,在治疗方法上就不一样。

我治疗女性更年期,擅用“逍遥散”和“一贯煎”,“一贯煎”是养阴的,里面的当归、川莲子等几味药就起到滋养阴血、柔肝、止疼的作用。所以呢,不同时期的人,不同症状的人,治疗方法是不一样的,有时候,我用了一个很简单的方子,就能起到四两拨千金的作用。很多病人都对我说,郭大夫,我一吃你的药就好,一见着你我就踏实了。

田  原:有人说,中医看病就是在指挥打仗,战略与战术都要过硬。一个更年期症尚且如此,其它疑难杂症更需要功夫了。
郭维琴:前不久,我发表了一篇文章,我写到,一个医生的成长之路特别漫长,尤其是中医,成长的过程更漫长,更艰辛,更需要耐力与坚韧。为什么呢?西医的东西比较好学,多少条儿,背下来,只要背的熟,对号入座,就能治病。但是中医呢,不仅要把中医的基础理论学好,而且,你的悟性和灵性必须在临床实践中得到充分的体现。开对了方子,就是手到病除,开错了方子,就是对病人犯罪。所以对我来说,医生不仅仅是一个职业,更是一种神性的权利,如果仅仅为了工作,没有当成事业的话,就不会成为一个好的中医师。

田  原:经常听一些老专家说到,医德好,医术才能好。换句话说就是,医德好的人才能承载好的医术。反之,就另当别论了。我听说一个叫何君的男病人,三十多岁得的心肌梗塞,您帮他治了一段时间,后来您出国了,他就找不着您了,就到其他医院去看,结果又得了第二次心肌梗塞。
郭维琴:我从国外回来,他知道后马上就来找我,见到我的面,拉着我的手说,郭教授,我可找到你了……我后来一直给他治,现在什么症状都没有了。

田  原:得了两次心肌梗塞,是挺吓人的,幸运的是有您给他治疗。
郭维琴:央视四套节目采访我那次,我就讲到过一个病人,因为这个病人一直让我感到很遗憾,我曾经给他治疗过一个星期,他只要吃上我开的方子,心衰就能很好地得到控制,后来我有一段时间不在北京,他又找了西医,但是西医没控制好他的病情,去世了。在采访时,他的女儿有一段话,让我听了很难受,也很感动,她说,我父亲吃郭教授的药,特别踏实,而且吃几次药,水肿就消了,人也能躺平了;她还说,如果当时郭教授在北京的话,我父亲也不会去世……

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空军老干部,在陆军总院住院,有尿毒症、高血压,急性左心衰,都综合在一起了。他的儿媳妇认识我爱人,通过我爱人找到了我,让我去给看看,当时病情已经很危重了,持续增加利尿药,尿都下不来。腿肿得那么粗,鞋都穿不进去了,根本躺不下,坐一会儿就得站起来。我去了以后呢,跟家属说了一下危重程度,跟那边的医院商议下了会诊通知,而且我说你们应该做好心理准备。你请我来呢,我给你开几付中药,你吃吃看,我也没有把握,因为那么重的病,快九十岁的人了。结果当天吃了我开的方子,就排下了3000ml的尿,把总院的医生吓的,说不能再利下去了,之后病情慢慢就好转了。之后,陆军总院的大夫就跟我说,郭教授,把您的方子给我们留下来吧,将来再见到这样的病人我们也用这个。我说这可不行,人和人不一样,中医的特点就是辨证论治!

田  原:当时用的什么治法,见效这么快?
郭维琴:我就用的益气活血,抓主症。

田  原:您认为他的尿排不出来是因为气运行的不够,都瘀在那儿了?
郭维琴:对。我当时用的药量都有所增加,咱们的理论根据是什么呢?血液通畅了以后,你肾的运输率才能增多,运输率增多了,小便才能增多,对不对?你得让他运转起来。

田  原:就像堵车一样,得派警察过去,找到堵车的源头,才能使路段畅通起来。
郭维琴:对。后来就好了。那个老先生看见我,特别激动,一定要请我吃烤鸭。

田  原:我觉得,中医的辨证论治说起来很简单,但运用好了确实不是容易的事情,太深奥了。
郭维琴:我觉得,多临床非常重要;第二是基础知识要牢固,你理论不扎实,实践的少,经验又不够,肯定抓不住主症,就找不到好的治疗方法;只要能够抓住主症,一些危重病,或者急症都能处理得很好。
中医只能治疗慢性病,这是社会对中医的不了解和偏见。

田  原:我们说,人类活动的每一个环节,都能再现中医这门宏观科学的特点,有很多交叉点可供领悟。事实上,有很多人不能理解,甚至处在蒙昧未开的混沌状态,学好中医真是需要很强的哲学思辨力和天赋。
郭维琴:实际上,中医确实深奥,但是,只是你持一种整体观念去看待身体,去善待生命;不管个体之间的差异有多大,根本上都出于一个阴阳调谐的朴素的道理,也可以说,它是对立统一观念的直觉化运用,大多数人缺少的只是进入的方法,缺乏入门的机缘,缺少一种对民族医药事业的热爱和执著。当然,还要有极强的悟性和刻苦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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