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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anyuan

(21世纪中医现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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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革十年 超然往事

21世纪中医现场田原访谈录第一卷-现场四--中国工程院院士程莘农访谈系列 之 第四曲 文革十年  超然往事

文:田原

原载于《21世纪中医现场--田原访谈录第  卷》,授权环球中医网独家转载, 未经许可,请勿转载

不许说话,不许谈。但是呢,我用一个小瓶子,自己买点煤油,做一个灯捻子,点起来,摆在我的床底下,我就看书。

田 原:提到打仗,程老,我们可能要谈点您不高兴的话题了。文革期间,不许您看病,所以您后来每天6点就开始给病人看病,要把损失的时间全补回来,而且留胡子也是为了纪念那段岁月。
程莘农:都不许看病,董建华都不许看病的,赵绍琴也不许看病啊。看病,就是违纪。我们是罪犯要劳动改造啊。

田 原:那时候遭了很多罪。
程莘农:我就是劳动了6年半,在东直门当临时工。到病房去扫地,还烧水炉子,就是不许给病人看病。那个时候李宪林跟我是搭档,他跟我两个人住一张床的,他是石金波的徒弟,他看病那是真不错啊,他也不许看病。我们俩一张床睡了5、6年啊,拉车也是我们两个人一部车,他驾辕我拉车,我驾辕他拉车。200多斤粮食呢;种地的时候还要拉菜,要推1200斤的菜。刚开始我们不会拉,也不知道什么叫驾辕。开始两、三天很伤体力啊,很累,因为我们不懂窍门啊,后来知道了,轻轻一拨动它就走了,也不用花多大力气。后来拉习惯了就简单了。
我们住的地方,离铁路很近,只有24里地,一个钟头就赶到铁路边了。到铁路边呢,我们把车倒过来,我们就不拉着走了,在后面只要把车推一下,车子就慢慢顺着铁轨走了,不用你使劲。

田 原:学会用巧劲儿了。
程莘农:哎。我们走的快呀,我们到火车站的时候,革命群众还没有到呢,那是个小地方,我们就到街上去转一圈,回来,再坐下来等一会儿,革命群众才到,他们是慢慢地走着来啊。人都到齐了呢,我们就把车子送到粮食站去,把粮食装好,然后把车放在粮食站门口,我们两个先上街吃饭,回头再拉车过去。

田 原:那时候伙食怎么样,吃得好吗?
程莘农:吃得很好,8分钱炒一个菜呀,我们两个人一人出8分钱,只花1毛6分钱就吃得很好了。吃饱了就跑澡堂子里去洗澡,再睡个午觉,睡到下午2点钟。睡好了回到粮食站门口把车又推到火车站。买粮食的地方离火车站很远啊,我们先推到火车站,再顺着铁轨推回家去。我们到家,4点多钟了,革命群众还没到家,过一会儿才回来了。
田 原:这么重的体力活儿对于“书生”来说很难的,累吗?
程莘农:不累,习惯了。
   
田 原:每天都干这些活儿?
程莘农:不是每天,一个星期到火车站拉一次粮食,一年干40天。但是呢,到了冬天,下雪了,就不叫我们去火车站拉粮了,叫我们到村里去种地,到村里8里地。我们到了地头,革命群众们就休息了,他们一休息就是两个钟头。

田 原:被革命的人不让休息?
程莘农:他们抽烟,我们不抽。所以他们说了,说你们不抽烟的人,就多劳动、劳动。我说我可以抽烟的,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抽烟了。那时候的烟1块钱能买一大包,刚开始的时候不会抽,就喷烟。抽上烟以后呢,就不叫我劳动了,我也跟着休息。(笑)
等到休息完了,分配我去挑开水,我就弄两个空桶,用扁担挑着。那个时候煤很贵,我们不能单独烧水,要到农场去烧,但是挑水呢,要到我们住的地方去挑。我们住的地方离农场很远。后来有个叫朱光远的,她是党员,劳动模范,比我年纪小一点,对我非常客气,叫我到她家里去挑水,她家离农场很近,我先到她家里去打冷水,再挑到农场去烧开,就不用挑那么远了。
她喊我哥哥,我就跟她说,你不能喊我哥哥,我们是反革命的。她说我们这儿不管这一套,你比我大嘛,应该喊你哥哥。
   
田 原:当时她知道您是医生吗?
程莘农:知道,知道我是医生。我们住的地方,虽然离村子6、7里地,但很多时候买东西都要到村子里去,人们都知道我们是罪犯,反革命嘛。

回头,我再把开水一壶一壶倒进两个桶里,挑到田里去。革命群众们就喝水,他们喝水呢,我们也休息。喝完了,人家就说,你把桶再送回去,我就把这两个水桶挑回锅炉房去。下午呢,3点钟开始干活,我们2点半就走了,我们不等他(革命群众)喊,我们早到了等着他们,夏天啊,很热,他们3点多才从住的地方走,走的很慢,等到他们到了,也快4点了,就干1、2行就又该休息了。
下午还叫我们挑水去,到了晚上呢,我还要把铁锹、桶啊,送回农场去。农场烧水的是个老太太,人很好,我每次把东西送回去,她就说,我这里有水,你擦把澡。我就洗个头,把身上擦得干干净净的,才推车回家。革命群众比我们到家晚,跟他们吃了晚饭,就睡觉休息了。

田 原:6年半的时间就这样?
程莘农:不是,前一段时间是,后来呢,我们7个人住在一起,就不跟革命群众在一起了,我们是罪犯,是反革命嘛。
   
田 原:突然就不准看病了,心里是不是特别惦记?晚上商量看病的事儿吗?
程莘农:不许说话,不许谈。但是呢,我用一个小瓶子,自己买点煤油,做一个灯捻子,点起来,摆在我的床底下,我就看书。

田 原:您那个油灯是怎么做的?
程莘农:用棉花做捻,自己到街上买点油,就可以点着了。
   
田 原:那时候都看什么书?
程莘农:看医书啊,《毛泽东选集》这些,他就不管你了,他们谈他们的,大家都住在一个屋子里头。

田 原:看书不管,就是没有言论自由。
程莘农:哦,晚上他不管。
   
田 原:那时候吃的好不好?
程莘农:很好,跟革命群众一样。但是,馍呢,女同志吃得非常少,剩下的就给了我。

田 原:当时批了多久?
程莘农:到了中医研究院以后,才不批判了。
   
田 原:没到这儿之前还批判你们啊?
程莘农:批判、批判,大小斗争啊。我们在东直门医院的时候,每天开诊之前,把我们几个“罪犯”弄到大院子里,就是以前东直门医院的挂号大厅那儿,我们一排人呢,就站在那儿,头低着,听这个群众的批判啊,听那个挂号的人批判啊。批判完了呢,就让我们各回各科,内科回内科,针灸科就回针灸科。还要写检讨,东直门医院不是在胡同里吗?我们就在胡同口,弄个小板凳,坐下来写检讨。
   
田 原:一般都检讨什么?
程莘农:瞎写,随便写一张,就是有这个规矩,必须写。写差不多了,领导就说你回去吧。我们就回到班里去。我们有一个班,7个人,李建民,赵绍琴,张光、于雷锋等。

田 原:劳动以后,程老您再看病是什么时候呢?
程莘农:我就到针灸研究所了。
   
田 原:不劳动了,能看病了,那个时候是什么心情?
程莘农:我回到东直门去了,因为我原来是东直门针灸处的主任,后来是杨建山,我的助手当主任了,但是我一回来啊,斗来斗去的好几年,大家见了面都面光光的(很尴尬),不太舒服。我就想啊,换个地方好不好呢?那时正好北京中医学院(东直门医院是北京中医学院的附属医院)跟北京中医研究院合并了,我合并过来的,也不是调过来的。
   
田 原:您那时候感觉没有面子了?
程莘农:不是没有面子,人出现了困难,一个科里二、三十个人,你被当成罪犯,斗了几年,大家都感觉到不太舒服,但是也都不好意思了,因为中医研究院跟北京中医研究院合并了,我们就是一家子了,可以随便调一调,就调到现在的广安门医院去了。(广安门医院是北京中医研究院的附属医院)
后来呢,刘文群,原来是东直门医学部的组长,现在叫主任,我们都认识,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时候,他被调到东直门医院当院长,哎,后来又调到北京中医研究所当所长。他说你要到哪去啊?我说要到广安门医院。他说你何必上广安门呢,你就到我这儿来吧!我一想,到他那儿去也不错。我说好,到你这儿来。我就又回到东直门医院上班了,但不在原来的科里。这个地方,诊室很大,有50多平方米,我就在这儿看病了。
   
田 原:您那么多年没给病人看病,第一次针灸手生吗?
程莘农:这个没问题的。但是,这个地方呢,原来就有大概6、7个医生呢,我到这儿呢,就没有我的位置啊,人家都比我来得早。就给我弄个小桌子,摆在门口,再摆一个椅子。头三天,我没有一个病人,没有人找我,你刚来的,谁来找你呢?人家都看了多少年了。后来有一个大夫,他给我一个病人,我才有病人了。
   
田 原:当时怎么看的?就针灸?您还记得什么毛病吗?
程莘农:就针灸,记不清什么毛病,就给看了,看了很有效,后来一天天,病人就多了。我们医院的胡同里,一直到门口,全是感激我的大字报。后来,我的病人多了,我们诊室其他大夫,就没病人了,他们就一个一个地退出去,自己找别的地方去了,都走了。
   
田 原:您还记得当时给您贴的大字报什么的,主要就是说您病看的好?
程莘农:看好了就感谢我。
   
田 原:那时候给送礼吗?
程莘农:不送礼的。

田 原:那您那时候经手最多的是什么病?
程莘农:腰疼、腿疼啊,但是内脏病也不少,很有效果。
   
田 原:我看您用针灸专门治这个功能性子宫出血、中风啊?
程莘农:治疗子宫出血是吃中药的效果比较好,还有我的老师,他看这病比较好。作为一名中医呀,再有名的中医,也就那三、两种病看得比别人好,有些是跟老师继承来的,有些是自己悟出来的,就得这么说。有些人当中医二、三十年了,他就是不会看病,只不过因为他名气大了,他就说自己什么病都能看好,我说他是胡说八道!

(每说到气愤处,程老那修长的手,都要握成拳头,捶着手边能够到的一切物品,比如桌子,比如椅子的把手;或者用他的拐杖用力的扣击地面,扣得咚咚的响。眼睛也像看到敌人似的,瞪得溜圆。这些场面,通常在谈到中医、中医人不争气时,就会出现。气愤劲儿过去了,就又呵呵的笑了。程老的性格,更像一个孩子,保有简单的喜怒,安于简单的生活。 )

(未完待续,授权环球中医网独家连载,未经许可,请勿转载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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