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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已经被作者加入个人空间 本主题由 橘井学子 于 2008-5-29 09:52 解除精华
武晓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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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学徒的幸福生涯

21世纪中医现场田原访谈录第一卷-现场三--中华药王金世元讲述中药里边的事系列之二小学徒的幸福生涯

文:田原

原载于《21世纪中医现场--田原访谈录第一卷》,授权环球中医网独家转载, 未经许可,请勿转载

每一种药有每一种药的味道,有一些药,我也甭瞧,一闻味儿我就知道是什么,让你用纸包着,我都知道是什么。


田  原:咱们继续说中药吧,十四岁开始学徒,还记得当时接触中药时的感受吗?

金世元:哪儿能不记得。过去有这么一说:靴、帽、茶、药,四大苦行。其中以药行最难学也最受人尊敬,它服务的对象不一样啊,是病人。一个农村孩子,瞧着祖辈年复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,如果真能跳出去,到了城市,可了不得了。思想上就有这个意识,再苦再累也比农村强啊,所以就能扛,能吃苦。
   
田  原:掌柜的对你们好吗?   

金世元:比较苛刻,为什么呢?药行的学徒不同其它行业,不是理发也不是学厨师,学徒三年就走人了。药行是文化领域的,掌柜希望你能成人,所以严格要求。第一,你要是不走的话,是他的一个帮手;第二,你走了,哪儿出的,也是他的名声。所以我们去的时候都考试,写写毛笔字儿,打个算盘,加减乘除,掌柜让你搁那儿住下,他得看些日子;留下了,是学无止境,我在那儿呆十年,就是本屋徒弟,就没有出徒。
   
田  原:学徒还有很多规矩?   

金世元:要说那规矩啊,就是说,你要想方设法把老先生伺候好喽,嘴儿再甜点儿,他才能对你多说点儿,多教给你点儿。
每天晚上在店堂里面为这些老先生搭铺,两个铁凳三个铺板儿;老先生睡觉,夜壶你都得给提来,准备好。晚上九点钟上门闩儿,伺候老先生都睡觉了,我们这几个徒弟就集中一起念书到十一点;特别在夏天,时间不能太长,那地儿招蚊子,老先生就不乐意了。一清早儿六点钟就得起,扛铺盖卷儿,拆铺了,倒夜壶,给老先生打洗脸水,你一盆儿、他一盆儿……
   
田  原:跟电影里演的差不多。   

金世元:对呀,学徒嘛!轮着往下学,一年是在饮片上,行话叫斗子上,一年呢,是在丸药上,你得学全面啊!尤其我学徒的那个富有批发药庄,供给市内各个中小型药店用,受累受大了。

田  原:丸、散、膏、丹都要学习。

金世元:我们都亲自干过啊。从饮片的切制、炮制,什么东西好,什么东西坏,什么东西切出漂亮,哪个地道,都是我们实践中得出的经验。
原料药材,只有通过一整套工艺才能成为饮片,才能搁在头里调剂。我们这中药炮制啊,分三大步骤:第一净选,第二切制,第三炮制。什么叫净选呢?有些东西可以不炒,不切,挑拣整理,去头、去皮儿、去毛儿、去足,这叫净选。那么大块儿的根茎类,经过水的浸泡、焖润,进行切割,我们管这叫刀行儿;还有一个炒制,有些东西要通过炒,有清炒的,什么都不搁,有加辅料炒的,酒、醋、盐、姜、栗,还有精炒的;来到饮片这里,头里抓药那抽屉叫斗子,我们就叫斗子房儿,制造丸的地方叫丸药房儿,现在都叫车间了,过去多大也不叫车间,没这名儿。

田  原:听上去炒药和炒菜差不多。

金世元:我就站在那儿,锅台到我的胸部,那铲子跟咱们现在的铁锹一样,瞧见过没有?它那铲子直的就跟铁锨一样,下面一直烧着火呀。

田  原:能干得动吗?

金世元:干不动,几个人轮换着。

田  原:下面还有人拉风箱?

金世元:不用风箱,烧药材来的那些包装,什么席子,荆条,木头。冬天还好一点儿,夏天可受罪了!上头呛,那可不是熘肉片儿的味道;特别是炒姜,把这姜啊,切成块儿炒成炭,那叫呛!冒那黄烟,流那汗啊!炒炭不是黑的嘛,我们的脊梁沟就往下流黑水,反正炒出什么颜色我们就流什么样的汗水。

田  原:这炒药的门道还真是不少。

金世元:这炒药啊,是炮制药用的一个主要过程,火候不同,时间不一样,有炒焦,有炒炭,炒麦芽炒黄就成;要是焦麦芽,就得多炒会儿,颜色不一样,炒炭颜色就更不一样,这些叫清炒。除去这炒,还要加辅料炒,比如说炒柴胡,我要醋柴胡;黄芪呢,我要蜜制黄芪;车前子呢,我要盐水炒车前子……
所以今天呢,大学里使用的《中药炮制学》都是我们写的,没有当年的这些个经验就写不成!

田  原:不同的炒制就有不同的药性。中药炮制对临床疗效有很大作用?

金世元:对啰。第一、就是降低药物的毒性和副作用,第二、引药归经,第三、增强疗效,第四、便于调剂制剂,第五、除去异味,便于服用。

田  原:学问真是不少。

金世元:唉呀,那太多了,每一种药有每一种药的味道,有一些药,我也甭瞧,一闻味儿我就知道是什么,让你用纸包着,我都能知道是什么,那瞧见了谁还不认识?

这学徒啊,还是一个融会贯通的过程,一年干这个,一年干那个,所以你学的比较全面,理论知识呢,都是业余时间自己学。那跟老先生学些什么呢?一到晚上七点,黑了天了,后边不能干什么了,都上前柜,前柜有门市,大栏柜嘛,学徒都去认斗子,跟老先生学抓药,这方子怎么瞧?什么叫别名儿?抓药是一味一味的,药包怎么包?大包怎么包?什么叫一口印?

田  原:那时候认斗子、包药包都很规矩?

金世元:规矩!我在杂志上发表过一篇“漫谈斗谱”,哪儿跟哪儿挨着?为什么这么搁着?它都有规矩。大夫要开补药,比如四补汤——几味药得挨着放;补气的四君子汤——几味药都挨着摆,便于调剂。还有就是,凡是治什么病的基本都搁一块堆儿;但相似的药,必须得隔开,你万一拿错了呢,是不是?这里头都有规矩儿。

田  原:现在这规矩都没了吧?

金世元:早都没了。十几年前,有家大医院找我给瞧瞧,说外国人都到那儿去参观中药房。我到那儿一瞧,我说你这是什么呀,土鳖虫不写土鳖虫你写土圆,这你应该写的吗?这土圆儿是行内人的话,行外人怎么懂?我说你这个别让人再照相了,外国人知道你医院有名才到你这儿来,实际你这中药方面根本没到位……现在他们连调剂都没有了。

田  原:刚才说的,什么叫一口印?

金世元:小包儿!一味药一个药包,一个一个包好再包大包,底下是四方形的,往上越来越小,金字塔状。可不是现在的一大堆。那小包怎么包,都有规矩的。有个人说:这我们都熟,我教十多年炮制了,想当初,我那时候实习,还在同仁堂呆半个月呢!——我说你呆半个月?唉哟,我干好几年!你学的那点儿东西都是我们少年的实践内容。

这个药包啊,有大的有小的,那不是都一样儿的,我现在就给你包个样子,你瞧一瞧。我跟你讲,过去啊,各个行业它都有包儿,都不一样,药有药包,茶叶有茶叶包儿,卖烟有烟包儿,过去不叫副食店,叫油盐店,油盐店还有那虾米皮包儿,都各有各的讲究儿啊。
(虾米皮包儿?有趣!现在都是塑料方便袋了,方便倒是方便,可是用纸包的话更环保、更细致、更温馨不是。

金老一边儿说一边儿包药包,金老这时候说话和唱歌似的,那快乐的样子像孩童在摆积木;看不到“中华药王”的光环,他仿佛又回了富有药庄,又成了店里的一个小学徒,为学到的每一样本领而兴高采烈……)

金世元:现在来讲这药包啊,你看,我一只手就拿起来,这得有规矩,包出来要平,出来一块马上掖回去,它叫双掖口。大小都是这样。
(包药的时候,金老宽厚的手掌平平稳稳,手指灵巧、上下舞动,不一会一个整齐的药包就站立在我们面前了。整个过程就好像在创作一件精美的艺术品,药包转眼间拥有了生命。)

田  原:真漂亮。您那时候包一包多长时间?

金世元:那时候的中药调剂,业务量没那么大,有多少人吃药,吃不起啊!那时期买药来的,多的买两剂;现在开这处方,一开十剂。过去中药调剂那得准,那是治病的东西,可不是馒头,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行,我们那是药有药的配伍,量有量的配伍,那可不能随便来呀。就是买两剂,我先约约它够不够三钱,不够拿回来点儿,准保是你的三钱、我的三钱;现在它十剂,弄得过来嘛?中药调剂那是接触病人最后一道关,是非常重要的。大夫开的再好,你调剂不好也不行,所以作为一个调剂人员来讲一定是中药的全面手。

我说这个行业啊,怎么学?由饮片到丸药,最后来到前柜,前柜上怎么学呢?后边他都知道,丸药怎么做、饮片怎么做?到了头里,怎么面对患者?怎么调配这处方?这处方有什么解释?处方这名有什么解释?处方怎么审核?什么叫反胃药、禁忌药、孕妇禁忌药?怎么拿铜缸子(砸药的工具),怎么使等子(秤药的工具)?唉哟,那规矩,哪儿错了都不行,不能错!我们在那砸铜缸子,都得砸出声儿来,内行人,和掌柜的老先生一听你这个声儿就知道你砸什么呢。现在行吗?现在的中学毕业生,一点儿功夫都没有就敢照字儿抓药。

(听声辨药,哇噻!这是什么绝活儿?从来没听说有这样的绝活儿,将来估计也不可能再有这样的绝活儿了。从这一点上看,我们有点像那头掰玉米的笨熊,掰一穗,丢一穗,忙活了几千年,最后两手空空。)

田  原:很多药名,差一字儿什么的,抓错了都不知道。

金世元:不知道,他不认识。所以中药这行业是非常吃工夫的,鞋、帽、茶、药四大苦行,都比不了药行,药行的工作是有一定的文化内涵的。按旧社会来讲,顾客进来都称呼我们为先生,没有叫伙计的,新社会也没有叫同志的,也都叫先生。好像这个行业比较尊贵,另外,这个行业的职业道德也高于其它行业,因为它是治病救人的!这个职业也能够规范人。

田  原:能让人提升精神境界。

金世元:有这么点儿关系。我的体会是:患者得病的时候多痛苦,家里人着多大的急?轮到自己身上来怎么办?马虎对得起人家吗?让我弄点儿假的、弄点儿伪的、弄点儿次的,我绝不干。过去这行就这样,今天,那我就不妄加评论啦。什么叫老药工?什么叫老先生?没谱。

田  原:您这一代人,全国的药行就您一个人没有退,人家早都退了。领导不舍得让您退下来吧?

金世元:请我的地方多了。有家香港药材公司找我多少次了,头二十年就找,我不去。犯不上为赚这俩钱儿,让人家说三道四:这老先生,为发财走了。

田  原:国家名老专家师带徒,您是第一批拿国务院津贴的,听说北京中医药系统,一共五个人,四个中医师,唯独您一个中药师?

金世元:是。其他四位现在都不在了。

(听金老讲过去的事儿,真是既形象又生动,尤其是学徒的那段经历:一闭上眼,一幅月色下的老北京风俗画就悠然眼前,声色并茂:老先生的鼾声,就像一声又一声不成调的教诲,督促着小学徒们一声不响地伏在那些卷了边的古书前。困了,就抬起头看看那一排排的药斗子,白纸黑字书写的药名,就像一张张脸。想想白天病人来抓药时候对老先生的那种恭敬和信任,自己好像就离那种伟大又近了一点。这么想着,不觉就笑了……)

(未完待续,授权环球中医网独家连载,未经许可,请勿转载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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