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世纪中医现场田原访谈录第一卷-现场四--中国工程院院士程莘农访谈系列 之 第一曲 银针艾灸 国人何日重识君？
文：田原
原载于《21世纪中医现场--田原访谈录第 卷》，授权环球中医网独家转载, 未经许可，请勿转载
“他说心（属火）肾（属水）不交，中医用什么方药呢？你会不会开方子啊？我说会开啊，我就开了一张方子，里面有黄连、肉桂，就是治疗心肾不交的。
他说，哦，你会用，那你不用黄连、肉桂，你用神门（心经经穴），太溪（肾经经穴）这两个穴位，作用和黄连、肉桂同不同啊？我说，同啊。……”
田 原：程老，很多人称您为世界针灸第一人。
程莘农：我可不是针灸第一人，是他们非要这么讲的。以前我是看不起针灸的。在旧社会，针灸是下三滥的事情啊，是最低的了。我原来是开方的大夫，花了五十块现大洋学的中医呢，那个时候，我们哪个中医看得起针灸啊？给病人扎百会穴，是站着扎；修鞋的是蹲着扎，一个扎头，一个扎脚，没有区别的。
田 原：花多少钱都记着（笑），那后来您怎么研究针灸了？
程莘农：后来我们在南京进修啊，就分配了。我们的学校根据北京医科大学的一个条文分组，你干那个，他干那个，就把我给分到针灸科了。当然心里那个不舒服啊，但是不敢讲话，唉呀，我说倒霉了，我干了针灸了。而且还分配到针灸研究组当了组长，那时候不叫主任啊，就是组长。
我那会儿都三十多岁了。看了很多年的病，国民党设置的考中医的医师证书，我都拿下来了。习惯了开药方子，却被分配到针灸组工作，没有办法，还得重头学习。（笑）要服从党的领导嘛，不能讲二话的，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。我一想，干就干吧。但是呢，我对这个针灸啊，连穴位在哪儿都不清楚。只知道经络，还不知道怎么扎针。
田 原：这可是挺难受的，怎么办呢？
程莘农：后来我们南京学院的尤校长，限定我们必须在两个星期内，把《十四经发挥》全部背熟。我就得现背，可是怎么背呢？前面刚背完，后面就忘记了，老也记不得，怎样也记不得。
我们这个尤校长相当厉害呀，他也是中医，而且还是***的卫生团团长，他说下话来，那非做到不可。但是我怎么样背，也背不下来，挺难。最后啊，我想，唱戏的演员没有忘记台词儿的。我喜欢看京戏呀，虽然我唱的不好。（笑）
以前我学中医的时候，我的老师家靠大戏院比较近，每次下午老师出去了，我们就花八个钢板，去看最后一出戏，最后压轴的是好戏呢。看完回来，老师也回来了。我就琢磨着，我要是把这个穴位编成戏，唱出来，兴许能记住。一唱，唱熟了。唱熟了我就到尤校长那儿去了，我说我可以背给你听，我就背，但是我不能唱戏呀，我就按着戏词儿那么背。尤校长说，不行，太慢了，哪有这么慢的，没过关。没过关怎么办呢？我还唱戏，这回我改流水板，这个快啊。又唱熟了，我又到尤校长那儿去了，我就用流水板的方法，背给他听。
哎，他说行了，去吧。就过关了。我才用了两个星期啊，后来我教学生，也就给他们两个星期。
到北京来以后呢，我在中医科学院，那时候叫中医研究院，我教书啊，我的学生也背不上来。我们有个体育老师，天天早上都和我们带学生跑步，看他喊一二一挺有劲儿，好了，我们就喊经络图吧……今天跑《手足阴阳流注篇》，下一周跑《十四经脉气所发篇》。一边跑着一边背：手太阴肺经，左右各十一穴；足太阴脾经，左右各二十一穴……不喊一二一了。就都背下来了。
田 原：您还真有灵感。在南京学针灸有没有老师教呢？
程莘农：有，老师很出名的。针灸学校里有两个老师，一个教穴位，一个教理论。我们的申老师，叫申一如，他的中医水平相当高，他是南通人，当年他拜过17个老师，20块大洋学一套，他学了17套。
我就跟申老说，我不懂针灸，叫我当针灸教研组的组长，太困难了。他说，过两天，精神好一点，我再跟你谈谈，就走了。他每天都很忙，我们是学生，是师徒关系。我就给老师倒尿壶，那时候我都30来岁了。一边干活，一边找机会和老师说话，看老师没有事了，就说老师您今天忙不忙？他说，不忙。我说，那跟我谈谈？他说，我跟你谈，就跟我谈了。他说心（属火）肾（属水）不交，中医用什么方药呢？你会不会开方子啊？我说会开啊，就开了一张方子，里面有黄连、肉桂，就是治心肾不交的。
他说，哦，你会用，那你不用黄连、肉桂，你用神门（心经经穴），太溪（肾经经穴）这两个穴位，作用和黄连、肉桂同不同啊？我说，同啊。他说你再开一张方子，不用这两个穴位，还能用什么穴位呀?我说针灸我不会开。他说，用内关（心包经上的八脉交会穴），三阴交 （足三阴经交会穴）不是一样的吗？我一想，是啊，可以啊，这第二张方子也对呀。
说你再开一张方子。我说我更不会了，他说你怎么不会呀？道理不是都懂了吗？用背部的心俞穴，肾俞穴，不也交通心肾吗？哦！我说可以呀。
申老师说，一个医生至少要会开三张方子，不会开三张方子你不能当医生。为什么呢？过去我们看一些大夫，在一起看病。他用了神门、太溪了；我就用内关、三阴交，我还能用心俞、肾俞，不至于尴尬呀。他说你懂了吗？我说懂了，懂了，我心里说，这个跟开中药方子的道理是一样的啊，健脾开胃我就用足三里（开胃经），三阴交（开脾经），没有用两个钟头的时间我就会了，我说，会了，会了！回头我就能开针灸方子了。
田 原：针灸也要开方子？现在可是说扎哪儿就扎哪儿，哪里还有方子……
程莘农：过去要写出针灸的方子！老师这么一说，我就明白了，哪几味中药的作用相当于扎在什么穴位上，我就会用了，而且疗效也非常好。后来我到申老的门诊部跟他学临床，但是刚开始时，我就站在申老师的跟前等着，他从早晨8点一直看到中午12点，也不让我看，我站了三天啊！
田 原：为什么？
程莘农：他是老师嘛！你学生能比老师还厉害？后来校长去看我，就问，你怎么不看病？我说老师不起来，我怎么看病啊？第四天，尤校长去了，就跟我们老师说，您这么大年纪了，看病时间不要太长了。累了吧？喝茶去吧！老师说，好啊，我们喝茶去。就站起身，喝茶去了。他一走，我马上就坐下来看病，开处方，他来了，我再站起来。
田 原：当时看病心里有底？
程莘农：没有啊，但是针灸的效果相当好，还简便易行。但是361个穴位都要记得清清楚楚的，虽然361个穴也不全用，一般只有20——30个穴位是要经常用到的。但也要全背熟了，你用上的时候，才不会用错，针灸要按经取穴的。
田 原：开完方子，还得自己动手扎针？
程莘农：对，自己开方子，自己给病人针灸，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。针灸跟中药不一样，不只开方子，还要扎针啊。中医说理、法、方、药；针灸呢，我们说理、法、方、穴、术，所以说学习针灸不是那么容易的，也要符合中医理论。要说现在，我们针灸的地位为什么低得很？看一看我们很多针灸大夫能不能掌握二、三十个穴位呢？对一些常见的穴位会扎针灸的，在我们看啊，就是赤脚医生的水平，虽然他能够针灸，也能治病，但他只是扎针施灸啊，不会开方子，不会辨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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